隔了幾天,月姨的新酒開了封,她倒了一小瓶送給我和顧子睦嚐鮮。本想邀她一起賞月小酌,但她推說累了便早早就寢,我想說她有黑眼圈應該是睡眠品質不好,所以也就阻止了顧子睦的興致勃勃。
我取了些花生米和點糕餅進屋,看見顧子睦已經坐在圍籬旁抬頭望著月亮。
月姨的屋子很別緻,有點類似現代的度假小木屋,睡是睡地板也就是竹榻,鋪上墊子被子就是床鋪,收起來則是一般起居室,蠻日式風格的感覺。然後屋裡會有面陽台,和屋內只有一個小籬笆的區隔,看出去的風景林木蓊鬱,配上冬日朝陽,美得真像人間仙境。
我在他身邊坐下,看見他的臉色微紅,好像已經喝掉幾杯下肚了。
「不是讓你別空著肚子喝酒嗎?」我白他一眼。
顧子睦端著酒杯回過頭來看我,他帶著朦朧笑意的眼神很溫柔。
「這酒很香,不愧是『月下美人』。」他晃著杯子,把殘酒喝盡。
「月下美人」是傅月尋替這酒起的名字,一開始還說是我給她的靈感,那這酒應該很平淡吧?我哈哈乾笑。
我倒了一杯出來,半透明的酒水在月光下沒有顏色,湊進鼻前能聞得到清雅的花香味,沾唇抿了抿,意外的順口。
「很美的酒。」我贊同著,也喝完了一杯。
「月姨說得是,這酒像妳。」他晃著剛斟滿的酒杯,酒光蕩漾中他勾著淺笑。
「月姨是逗我玩的,你跟著瞎起鬨什麼?這酒入口平順,入喉卻有清香,就算是我這種酒品低的人也能喝上幾杯。」
「那怎不似妳了?」他維持著淡笑,默默不語又飲盡一杯。
這酒像我嗎?
我怔怔看著月色倒映在酒面上的波光,想再追問但顧子睦卻打哈哈的不願意正面答覆我。
我想了想,反正日後還有得是機會問,這良辰美景還是別糟蹋了。
他的笑加深很多,可能是喝了酒的關係所以話也多了,配著酒和我東一句西一句地扯,有時還能聽見他開懷的爽朗笑聲。
像個大男孩一樣的顧子睦,很可愛。
「岳寧香,妳真好。」他突然說。
「怎麼?月姨在你酒裡參了糖麼?」我調侃著他。
可他板起正經的表情,很認真很認真地重複一次:「我是說真的,岳寧香,妳待我真好。」
我笑笑的。「你不也待我很好嗎?咱倆默契可好的,大家都沒看穿呢。」
「……不,我待妳不好。」他低歛著睫,月光篩出一道蝶翼般的陰影。「我明知不該應了親事卻仍是娶妳過門。這些日子,妳這般包容又處處替我著想,我真的很對不住妳。」
他的語氣有些傷感,像是自責所給他的折磨。
「不打緊的,顧子睦……我心甘情願。」因為你是我喜歡的人啊。
我低頭攏了攏飄散的髮絲,帶著溫和的笑。
而他怔然地望著我,很久。
我像是醉在他的眸光裡無法清醒。
或許是月光太美氣氛太好,而我又有些微醺的關係,當顧子睦扶著我的臉越靠越近時,我居然沒有拒絕。
他挪了手移到我腦後,拔了我的髮簪讓隨意挽著的髻散掉,便輕輕將我放倒在竹塌上。
他一直盯著我,眼神專注卻有些迷濛。
我呼吸得小心翼翼,感覺心跳如雷鼓、喉嚨很乾很乾。
顧子睦撥散我的頭髮在塌上攤成一片,他動作輕柔地撫著,摸了摸我的臉,抬眼看著我的瀏海。
他起手全數撥開,翻出那塊猙獰的傷痕。
我霎時很討厭他看見。
「別看。」我伸手想把瀏海撥回去,很困窘地咬著唇。「很醜,你別看……」
但他抓住我,不讓我這樣做。
顧子睦凝視著我的傷,很輕地開口問:「還疼麼?」
我呆了一下才知道他是問我額頭的傷口還痛不痛。
「早不疼了,」我彎彎嘴角,有點苦澀。「只是那時傷得重了,非但沒辦法收疤,摸起來也有些粗鈍。」
就算怎樣不在意美醜,顧子睦應該也不喜歡這傷疤吧?
我在心底有些哀戚地笑,當年靠這傷打退這麼多紈褲子弟還曾沾沾自喜過,現在對上自己戀慕的顧子睦,我卻感到濃濃的自卑與酸楚。
蘇慕青的影子在這時闖進我的腦海,她漂亮無暇的模樣,像是一種無言嘲笑。
就算愛情再怎麼澎拜,也擋不住我的負面情緒。
我低垂著眼不敢看他眼中的嫌惡,伸手抵著他的胸口輕推:「夜深了,我去鋪床,咱們準備休息吧。」
「別去。」
顧子睦反而起手壓住我的手掌緊緊貼在胸口,我禁不住抬眼,對上他視線的那一刻,我像被潭深不見底的湖水吸了進去。他的眼瞳映出我面色緋紅的臉和披散的頭髮,我頓時有些認不得自己。
他仍懸在我身上,左手半是平擺在我的右臉龐撐著自己,右手攫著我手不讓我抽回來,我的頭頂到他下巴,偏低的視線讓他的眼神更加深幽邃遠。
沉靜而又躁動的氛圍包裹著我倆,我不知道該逃還是不該逃。
直到他憐愛地吻了我的傷。
我泫然欲泣。
觸覺遲鈍的傷痕讓顧子睦輕吻了一遍又一遍,每感受到他嘴唇的溫度時,那吻就像直接吻在我的心房上。
我微微地發著抖,睫毛上顫著淚珠,很感動很滿足也很開心。
顧子睦沿著傷痕吻到髮鬢又輕輕落在頰上,緩慢移動著就要靠近我的唇。他的呼吸很近很近,帶著輕微「月下美人」酒氣的香,霸佔著我鼻息之間所有的空氣。
「顧子睦……」我帶著哭音微顫地開口。「你清楚……我是誰嗎?」
他真的記得我是誰嗎?
會不會只是因為喝了酒一時的意亂情迷而已?
我突然好害怕好害怕。
我很小氣又自私的,我不想將就,我也不想當蘇慕青的替身……
眼裡滾著淚,等待的時間變得好漫長。
顧子睦眨了眨迷濛的眼,伸手捧著我的臉用指腹輕輕摩娑,帶著動情的低啞嗓音聽來搔人。
他開口的同時,我終於看見他眼底深處的祕密是什麼了。
「寧香,妳是我的妻子,岳寧香。」
滿載的,是璦璦情素。
他知道我是誰!那些感情都是屬於我的嗎?
幾近受寵若驚。
被吻的同時,我覺得心臟飽滿得像要炸開了,我的眼淚洶湧,數不清是歡喜多還是激情多,我只能跟著顧子睦的腳步走、一直跟著他走……
走到我所能看見的生命盡頭為止。
【第十四章】
睜眼的時候,幾乎如在夢中。
顧子睦放大的睡臉在我眼前不到十公分的距離,低低呼吸著,隱約還有著「月下美人」的香氣。暖暖冬被下,我在他的懷裡頭枕著他的左上臂,他右手環著我而我抱著他的腰,偎在他的胸口相擁而眠。
我呆呆地看著他,感到身上不可告人的疼痛。
倏地紅了臉,往他懷裡近了一些。
第一次實在談不上有多,咳,歡愉,從女孩蛻變成女人總是需要一點代價,既然我毫無經驗,當然也無從評斷顧子睦,咳,技術這種無聊事。
我的確是不清楚這是不是他的初體驗,但有情感基礎加溫,我們還是有踏上本壘板……
沒辦法,我雖然守身如玉,卻可不是純潔聖少女。資訊爆炸的二十世紀末有什麼東西是網路抓不到的?沒看過豬走路也至少要吃過豬肉啊,反正愛情動作片對我來說就只是一種參考而已。
真的很像一場夢,我居然能夠擁有顧子睦。
模模糊糊的就丟了心,幾杯黃湯跟著丟了人,我已經走入死胡同,這一生應該走不出去了。
賴在他懷裡,我幾近迷戀地貪著他身上的溫暖。
因為移動的關係,被子鬆了一角露出我光裸的肩膀,冬日的冷溫像層膜一樣地觸上來讓我縮了一下。
就算有被子蓋,衣服穿得少還是冷啊。
我嘆口氣,想辦法在不驚動顧子睦的情況下拿回昨夜被丟在一旁的單衣。
我看著衣服皺眉,喝了酒的顧子睦似是有些粗魯,大手一拉一繃就扯斷單衣的繫繩,要不是我手腳夠快,恐怕現在連肚兜都會沒得穿。
大概是觸及了昨夜的事,回憶突然像水般倒流捲上心頭。
我怔怔看著他的睡臉梭巡,我知道那雙眼睛昨夜載滿了溫柔的凝視,他的鼻頭圓潤,臉頰的皮膚帶著點輕微鬍渣摸起來有點刺刺的癢,最迷人的是嘴唇。
昨晚他的吻顯得急促而綿密,每吻過我身上一處就像點了簇火苗發燙,我弓著身子承受他的給予,幾卻繃斷神經……
想起這些,我的腦袋都快冒煙了。
啊啊啊啊!岳寧香妳夠了喔!不要這麼下流又欲求不滿的好不好?
才在抱怨自己邪惡的心思,顧子睦突然低吟出聲,皺了皺眉,眼皮下的眼球滾動,好像要醒了。
我突然很猶豫要不要待在他懷裡和他說早安。
雖然一切都很美好,激情時他也喊過我的名字,但那可不能擔保他醒來時不會後悔自己酒後亂性之類的……
我禁不起這種可能會傷心的冒險,幽幽吁口氣,我又裝睡了。
偷覷著他醒來時,他的眼神似乎有短短一秒的震撼,我不敢多看就把眼睛閉死了。
忍住心底酸著發酵的惆悵,我不想知道那秒的震驚究竟是為了什麼。
顧子睦似乎很小心翼翼地觀察著,他的眼神一直停在我的臉上,有點微溫像帶著笑意。他的右手動了動,我以為他是想起身離開但卻是撫上了我的臉,淡淡的些微觸摸,從額傷到眼鼻下巴,最後落在我的嘴上以指腹輕柔摩娑著。
我忍不住睜開眼,望見他眼底來不及收攏的溫柔。
「早。」他說,帶著點沙啞和一點點輕快。
「嗯,早……」沒料到他會這麼自然的應對,我倒是害羞得臉上微熱。
「昨夜可弄疼妳了?」
——有需要一大早就這麼刺激嗎!
我倒抽一口冷氣擠在胸口差點上不來,臉上瞬間熱辣辣的,羞愧難以啟齒。
可顧子睦在等。
他也不急,睜著眼盯著我瞧不停,看見我臉紅成這樣嘴角甚至還淡淡勾起,露出一種溫和的寵溺感。
「……是有點兒……」說完時我真的很想捲棉被逃跑啊!
「是我急躁了。」他和我道歉,摸著我的頭順了幾下突然挪到腰後將我壓向他。
「顧、顧、顧——」
他突然抱我幹嘛?又突然問我痛不痛……不會是我想得那樣邪惡吧吧吧吧!
我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全,結結巴巴就瞪著雙眼睛猛盯著他看。
結果顧子睦淺淺笑了笑,將我抱得結實後,把下巴擱在我的頸窩用臉頰蹭著我,「寧香,妳真逗。」
逗?逗?為什麼不是可愛而是有趣?我是玩具嗎?
而且他的態度真得很不尋常……有可能嗎?喝杯酒就轉性?
他應該很愧疚不小心吃了我之類的吧?雖然我很不希望這樣,但以我認識的顧子睦來說,他是這種人啊,可為什麼,是帶點餘韻地在塌上摟著我耳鬢廝磨?
「顧子睦,昨夜我們……」
我突然很想問清楚他的心意。
真的有可能嗎?我擊敗了蘇慕青在他心底的地位嗎?
還是只是因為他死心了,加上又見我不討厭,就決定和我將就……
我突然像挨了一刀。
思及此,那些飄飄然的情緒都像死去一般的灰重,罩著我的頭頂,烏鴉鴉的沉。
咬了咬牙,我霍地坐起身出口:「只是一時意亂情迷,你不用當真的。」
這樣比較好。
在所有受傷的可能發生之前就阻止這樣最好。
我不想因為委了身就接受他補償似的感情,那是施捨,再怎樣沒骨氣我都不能要也不想要。
顧子睦應該呼出一口氣,把那些演出來的溫柔都收乾淨才是。我想像著。
可他沒有。
顧子睦跟著起身後,幾乎是猙獰地皺眉,他瞪著我的眼裡有著不敢置信。
「妳當我是這種小人?」他冷著聲說話,攫著我的手腕讓我很害怕。「我在妳心底這般卑鄙嗎?」
「你不是,」我瑟縮著,語氣幽怨。「我才是那個小人。」
「妳是何意?」
「顧子睦,你聽後一定又要罵我胡說八道了。」我苦苦笑開,「但我想你知道,委身給你我並不後悔。」
「那妳為何要我別當真?」他忿忿的,握著我的力道不自覺有些加重。
「因為……因為我不想得到你的憐憫。」我咬著唇忍住悲傷,「是了,是我越過了界戀慕了你,所以我無悔無怨。但我也明白你對蘇慕青的感情……我不求你的回應,可我能拜託你麼,我不要補償,也不要施捨……」
就讓我一直默默喜歡你就好。
他沉默著,良久才聽聞他喟嘆。「……岳寧香,妳好傻。」
我搖著頭,還是那句心甘情願。
「妳為何不問問我,對妳可入心了沒有?」他說。
我感到恐懼,「我不想問也不想知道。」
我沒有勇氣接受真實。
怎麼可以奢求呢?我怎麼可以奢求他愛了一個人一輩子卻轉過眼來就能愛我呢?
他嘆了好大一口氣,低著身靠過來用額抵著我,「岳寧香,昨夜我並沒有醉。」
什麼?
「『月下美人』清淡,沒有後韻。」他解釋著,而我今早起床也確實沒有宿醉的頭痛。
「那你……」
「妳可還記得昨晚說過的話?」他問,我點點頭後他接著說。「我總覺很對不住妳,昨夜藉著酒同妳傾訴是想妳怪我、怨我,若是妳想和離我也會爭著讓妳走……可妳沒有,岳寧香,妳就淡淡說著妳的心甘情願,攏著髮抿嘴淺笑似是絲毫不在意的,那模樣,那月下的清姿……讓我不想放妳走了。」
我掉下眼淚。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。
顧子睦在跟我告白嗎?我當真,在他心底存有一席地位嗎?
「別哭,妳別哭。」他抬手抹著我的淚,「妳是明白我的,對麼?我不知道能許妳什麼,可我唯一做得到的就是待妳好。寧香,妳願嗎?」
我又哭又笑地點頭,像是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。
這樣就夠了,顧子睦肯回應我的單戀就夠了,真的,我這樣想著。
至少這時候是這樣想著。
- Aug 20 Tue 2013 20: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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