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九章】

  沉重。

  非常沉重的感覺緊緊壓在我胸口上,黑夜裡我想伸手移開那種沉甸,但我卻移不開,揮手可及的,是一堆空氣而非實體。

  我想,那是因為那種沉甸,壓住的是我的心吧?

  深沉的夜晚裡,我呼吸著冰冷空氣,薄涼的感覺像是細小的針,刺進了我的呼吸裡頭,回應著我心底的痛。

  我根本想不起來,我是怎麼樣把葉子送出學校,然後又怎麼樣自己回到家把事情打理好最後還躺著看燈泡的。我的記憶像是被抹掉了一樣,一片空白。唯一有印象的事情,是葉子那道柔軟的詢問:「阿紫……妳會幫我的,對嗎?」


  我會幫她嗎?

  另一道聲音在這同時間內迴盪:「我們,該怎麼辦?」

  這是我先前哭著、吶喊著揪住阿帆衣角時的句子。


  沒想到,這問題依舊沒有解答,而且反而擴大了。從兩個人,到了三個人。我們幾個,該怎麼辦?

  越想,心就越亂。我幾乎要忘記,上次安穩入睡的日子是多久之前發生的了,畢竟,心慌的狀況會日趨嚴重,直到我真正找到答案的那天才有擺脫的機會。

  外頭的聲音已經沒了,它在暗示我時間已經很晚,而新的一天就快要到來。

  我還有新的一天嗎?我真不知道。

  搖晃著腦袋,我側頭看見了那道牆,那道隔著我跟他的牆。牆壁是在那邊盡忠職守的隔開我跟他,但似乎又不太專職,因為沒有完全隔開我跟他,除了心之外。

  想起下午的慌亂,我又陷入那情境裡頭了。


  依稀記得,在他門外,我就像發了瘋的人一樣,在瞬間被雷劈到然後徹悟自己的荒謬,在承受不起過度剖析之後我就要失去理智。哭泣,是我唯一抓得住的發洩管道。

  然後他出現了,在我即將崩潰的時候被我抓住。我挨著他,淚水爬滿了面頰,眼神幾乎溢滿悲傷無助地問了:「我們,該怎麼辦?」。

  那時候他說了什麼?似乎有說,又好像沒有說。

  我只能抓住他的溫度,被他緊緊摟進懷抱裡頭,拉進屋子裡後,陪伴著我們的滿室寂靜襯托出了我們的悲痛。我們並沒有說話,我只是哭,而他只是擁抱。

  我知道他其實也在哭,只是他的淚流在心底。因為阿帆他懂我的無助跟悲哀,就如同他也一樣無助、一樣悲哀。我們都是沉浸在這恐慌愛情裡的逃兵,深怕要被抓住,然後得面對友情的制裁。

  在宣洩了悲傷之後,我抽離那分患得患失的情緒,重新換上冷漠的面具,靜坐不語地望著他的眼睛。

  「阿紫……」他嘆息,滿是疼愛地用手揩去我的淚。「妳決定要愛我了嗎?」他問,我卻不語。

  不是我不想回答他,而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我是可以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的,必然是眨著一雙空洞的眼睛,木然地望著他的臉。這種表情,會有什麼情緒映在上頭嗎?

  「阿紫……」他仍是嘆息的,在凝視著我很久之後。

  他收緊了手臂把我圈入那份溫度裡,「我不是妳,所以不能替妳決定什麼。妳明白我要表達的意思嗎?雖然我比誰都能明白妳的心情,但是我卻不可以替妳做出任何一個決定。」

  他的聲音在我耳邊迴盪著,飽滿濃情。「我知道妳在擔心葉子,妳怕她會不能諒解我們,但是阿紫,有很多事情不是妳自己以為的那樣。也許葉子會難過,但那都是一段時間而已,等到哪天有人守候她了,那這份傷痛就會褪去,就像是姚昱彥曾給妳的傷口一樣。……我不是不懂妳的顧忌,妳知道嗎?我可以等妳,可以就在一旁慢慢守候妳。但,那得有意義啊。」

  阿帆拉開了我,堅持要我與他對望。「如果妳也不會放棄,如果妳也願意放開心去接受我,那我的等待,就會有意義。」

  專注的表情跟聲音,代表著他在索取我的承諾。

  我是明白他的,只要我點了頭,只要我開口說了要他等我,他就會等下去,一直一直地等下去。就像是永恆的燈塔一樣,他會在那邊等我,只要我肯回頭,他就一定會在那邊守著我。

  我想……我不知道,我還是不知道。

  給不了承諾,卻又不肯鬆開手讓他自由,我簡直就是個扼殺鳥兒的囚籠。

  「阿紫……妳知道我有多害怕妳這種表情嗎?木然、沒有情緒、一副傀儡娃娃的樣子,就好像妳從來都不在乎我一樣。如果妳當真無所謂,那就給我個理由讓我可以不用再愛妳。」

  「……我沒有無所謂,我在乎你,就跟在乎葉子一樣。」

  「不!那不一樣!妳知道嗎?妳對她的在乎是友情,對我的……不應該也是。我喜歡妳,即使是要傷害所有的人才能證明我的愛,我也在所不惜,這樣的心情妳懂嗎?那妳呢?對我,難道就只是朋友的──在乎嗎?」

  不!當然不是。

  如果不是因為也喜歡你,那我決不會這麼痛苦;如果不是因為也喜歡你,那我絕對不用戰戰兢兢地去面對葉子。我知道一切痛苦的來源在我,因為不敢說、不敢承認的愛情,為難了我自己以及他的心。

  什麼都想要,結果什麼都得不到。

  越想要握緊手中的沙,卻越反而留不住手中的沙。

  「……我們,要怎麼辦?」哽咽著重複問道,我想他必然懂得我的答案。

  深深的擁抱之後,他只回了我一句話。

  「答案,其實妳早知道了,該怎麼做,選擇在妳。」

  該怎麼做的選擇權在於我嗎?

  那……我到底該怎麼選,才不會傷了所有的人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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伶窩,喝杯茶共賞一語秋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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